南都社论

凭借华为千人辞职、沃尔玛中国裁员等事件的影响，新劳动合同法未付诸实施已起波澜。一方面，民众迷惑于媒体对事件的密集深入报道，认为新劳动合同法既令巨无霸企业闻风色变，必定身怀利器，就此可使得广泛深重的劳资矛盾，获得偏向于劳工权益的最优解。另一方面，有人认为，新劳动合同法有损自由企业的竞争力，无益于提升市场效率，尤为冰冷的现实，是新劳动合同法标准过高，必会导致企业普遍违法。既然旧劳动法失之敷衍，新劳动合同法凌空虚蹈，无非又起一栋空中楼阁。

应当承认，因应目前的法治现实，过于乐观地期待一部新的法律，就此刷新积旧成习的劳资现状，为劳动者赢得权益和尊严，可能是虚妄的遐想。如果不至漠视真相，耽于幻想，其实不能否认，企业用工普遍违法，已是今日世情一部分。无休无止的超长加班，毫无理由的解雇走佬、无所依凭的劳务纠纷，常年累月的低薪欠薪，毫无保证的休假权利，诸如此类，有几人能幸免于寻常景象？新劳动合同法高调实施，显然无法自外于冰冷现实，希望与失望同源于此，新法与旧法殊途同归。

然而，说新劳动合同法徒剩其表，亦非周全。新劳动合同法颁布之时，无论实现公平与正义的政治强调，还是缓和劳资矛盾的稳定需求，执政党向民生主题的政策倾斜，已经隐含劳资矛盾的调整在内。而政府也面临转换经济策略的迫切压力，须着力促进要素价格形成机制的市场化，提高劳工收入以充分调动内需，以期实现经济的持续发展。中共十七大报告称，初次分配和再分配都要处理好效率和公平的关系，并强调要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。长期以来，资源分配上多向资本权势者倾斜，普通劳动者的劳动报酬所占比例很低，这使政府转向保护劳工权益，可以获得从政治到经济到社会的足够支撑。

因此，新劳动合同法的利益侧重，无疑有鲜明的政治印迹。诸多立法检视，或抨击政府立法失衡，或批评立法过程博弈不充分，或反击干预对自由企业的伤害，但都难阻政府立法的当前意志。不得不承认，当前的市场与社会领域仍为政府意志绝对主导，一方面是劳动者被强行代理的议价权利，另一方面是企业立场的相对失守，二者无不以政府意志为转移，并无自发独立的实现空间和发展机会。当然，新劳动合同法的颁行，有政府这般的政治强调与经济转型意愿奠基，所行之效或有可期之处。

不过，政治上强调，经济上论证，都难以推断新劳动合同法不会再沦为纸面摆设、空中楼阁。其中情形，无外于劳方议价能力弱小、企业违法成本低廉、政府公权极易懈怠和被收买。这三重困境，无不需要政府意志强力突破。因应企业可能的破坏与勾结，首要培育劳方对资方的议价能力，允许工会自由运作是其一，提供高效低廉法律救济是其二；其次要有效改善政府管治，根本遏制行政腐败，允许媒体充分监督是其一，强化人大监督权力制衡是其二。可见，新劳动合同法要不落虚空，不入旧套，成也政府，败也政府。

有评论认为，中国经济改革至今，接近自由经济的市场体系已初步形成，但健全的“经济社会”仍付阙如，即将实施的新劳动合同法，为中国建立健全的“经济社会”打下新桩。但现实的掘进和改善可能远为艰难，新劳动合同法为劳资关系定下新标，要藉此达致对积弊深重的劳动违法现状洗刷一新，还需要无数个案顽强推进。新法之效，在普遍失守的法治状况下，固然需要劳工个体以法律信仰点滴必争，要点燃而非熄灭这民间维权之火，最终实现新劳动合同法的立法本意，政府回归中立本位，而非主导一切，上下其手，仍是事态之关键。